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托马斯·克伦威尔的宇宙

我对都铎王朝一无所知,《狼厅》以它的魔力把我带进了这个世界。登场人物如戏剧般繁杂,人们的头衔称呼变来变去,让我把五面纸的人物表翻了数不清多少遍。可也能这样说,每个人物的动作、语气、心理都太有生气,即使无法把人辨得分明,也很难抵御读到最后一页的诱惑。

托马斯·克伦威尔,读者最亲密的朋友。起手被铁匠父亲毒打、冒险离家,只十几页的篇幅,等我们开始慢慢理解这个人,他是红衣主教受信任的被庇护者,丈夫、父亲。律师的口才、会计师的头脑、商人的精明,还有不可压制、无所畏惧的精神气质,这个人一步步获得权势的信任,成为许多孤独的大人物最知心的朋友。

妻子丽兹,最获得他内心温柔的女儿安妮、格蕾斯,在伦敦的瘟疫(1529/1530)中死去。儿子格利高里,身强勇敢、少了父亲的精明头脑;外甥理查德,来到奥斯丁弗莱仍是小孩子的雷夫、在法国收留的孤儿克里斯托弗,这些人都是他的历险伙伴。整个奥斯丁弗莱,是他的情感支撑。

他的对手们,有亦敌亦友的,有的只是想利用他,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。我把托马斯·莫尔归为前者。莫尔是来自切尔西的学者,这个国家最受尊崇的宗教和法律守护人。对上帝的虔诚、自我克制、对异教者的冷酷,一个矛盾体和理想主义者。

宫廷里那些男男女女,核心是最高的王室家庭。国王亨利八世,从西班牙来的现任妻子凯瑟琳。亨利想让安妮·博林取而代之,因为前者没有生下儿子,而他的心神显然被安妮勾住。这件事在1530年代的英格兰王国居然相当困难,需要搞定罗马和国内的宗教权力、获得议会及民意的许可。难倒了几任大法官的挑战,只能留给克伦威尔。

除了离婚案,宫廷还发生着很多事。安妮的姐姐玛丽·博林的情感生活,凯瑟琳和女儿玛丽的处境,好像都只有他在真正关心着。在小说里只是依稀可见的狼厅的西摩一家人,特别是侍女简,楚楚可怜。在朝堂外,路德派已经在欧陆掀起波澜,大胆者如威廉·廷德尔冒着生命危险开始印刷最早的英文圣经。他看见了,他试图帮助,他无奈地看到被宣称是异教徒的人绑上火刑台,与他孩童时未曾改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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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好看在于细节。这是读者们默会的道理。仅仅写一处,在名为“调整表情/1531年”的一章里,他忽然在忙碌的现实生活里闪回到小时候,他们那时在铁匠铺,听说康沃尔人压境,全城都在紧张而兴奋,他和父亲要为朋友做盔甲和自卫武器。就在纷乱中叙及他的出生。

引用


他对他姐姐凯特说——他刚刚将那把四磅重的大锤放在她飞马酒馆的窗台上——我为什么还没出生就有了坏名声?

去问摩根•威廉斯吧,她说。他会告诉你的。哦,汤姆,汤姆,她说。她抱着他的脑袋亲了一下。你自己可别出去。让去战斗好了。

她希望康沃尔人会杀掉沃尔特。她没有说出口,但是他知道。

等我成了家里的顶梁柱,他说,情况就会不一样了,我可以告诉你。

摩根告诉他——红着脸,因为他是个很正统的人——孩子们以前总是在街上跟在他母亲身后,着,“快来瞧呀,老母马怀驹子啦!”

他姐姐贝特说,“康沃尔人还有一张王牌,他们有一个名叫波尔斯特的巨人,他爱上了圣艾格尼丝,到哪儿都跟着她,康沃尔人便把她的像画在他们的旗帜上,所以他一路跟着他们到了伦敦。”

“波尔斯特?”他嗤之以鼻,“我还以为有多大呢。”

“哦,你等着瞧吧,”贝特说,“到时候你就不会这么快还嘴了。”

摩根说,这一带的女人们都围在他母亲身边,叽叽喳喳地假关心:生下来会是什么呢,她都胖成这样了!

后来,他哇哇大哭着来到了这个世界,紧握双拳,头上是湿漉漉的黑色卷发,于是沃尔特和他的朋友们踉踉跄跄地在帕特尼放声高歌。他们喊道,“过来试试吧,姑娘们!”还有“这里为不育的妻子提供服务!”

他们根本没有注意那个日子。他对摩根说,我不介意。我没有占星图,所以我也没有命运。


这几乎是在书本的中央了,好像只是非常顺带一提的,把这样一个胆大、坚强又可人爱的十二岁孩子推到我们面前,“没有占星图、所以我也没有命运”,这几乎是一种英雄式、预言者的气概,放在中国的话本小说传统里该浓重渲染的,这里举重若轻。还有叙述的交叠,姐姐贝特口中对康沃尔人的传言、摩根(姐夫)说起他出世前后的情景,以及作者的补充(沃尔特和他的朋友们高歌)在段落间穿插。引用的内容有时出现在引号内,有时和陈述混杂。从译者刘国枝的序里,我学到了对这些特色的一种描述方法,召唤结构;“呼唤读者…主动参与和对意义的阐释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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跟随小说,踏足在男女老少的情感宇宙里,心理独白和闪回满篇皆是,故事在一个接一个的句子里讲下去,也许能用几个精炼的陈述句概括。这是小说,也是历史。

可又开启一个问题:用小说垒起的人物生活,和维基百科上言之凿凿的概括,两者能重合在一起吗?文本的间隙让人屏息。

最初发布于 . 作者 star-du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