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本写作者的三本书
八月份和风扑面呀… 虽说是三本书,可读起来比令人蹙眉的社会学(最近的热情)轻快很多。
未开的脸与文明的脸
第一本书原著颇有年头(1959年)。
中根千枝作为社会人类学、文化人类学者,也是一位经历异常丰富的行旅者。这本书生动易读,自印度写到欧洲,作为余兴,又写了雅典和埃及,才以从印度回国作结。这一路上的的足迹之广,超过了我听闻的绝大多数人。
我印象最深的乃是她对印度的观察。这不仅是时间的问题——这本书的成书在六七十年前,而且也是造访地区和交往者的特别。她去阿萨姆,走的是道路出现之前的道路,一路要躲避大象,与当地族人同吃住,观察加罗族的母系社会,和印度边境上的年轻官员一同去猎虎;在喜马拉雅,她与锡金的公主成为亲密朋友,在此考查喇嘛寺院,和佛教、藏文化对这一边境地带的塑造。在加尔各答篇,作者观察商贾云集、文化界活跃的都市,又写许多印度经验的回忆:印度的种姓制度,是强烈分工观念的体现,它也同时让学者阶级享有优渥的研究条件(“只需要用脑袋”);印度国家虽独立、殖民者离去,但“白人”的影响仍然露骨,还留有很多地位微妙的英印混血儿。最奇特的是印度人的时间观念,极为松散,不在乎迟到、也不在乎临时改变计划,以中根之见,这是印度人有与外人完全不同的时间观念,恒河的悠长,印度教的虔诚,仿佛都孕育着一种极为从容、不急躁的性格。这样也带来经济的停滞和贫穷,但这样的文化土壤绝对是糟粕与精华共存的。
事实上,本书是亲切在耳边的欧亚见闻报告,作者最擅于的,是把在各地细节且真实的心境感受,完整呈现于文字。介绍斯德哥尔摩的高福利、高生活水准,作者做了沉浸的报道(六十年前的斯德哥尔摩如今读来还是先进异常),也直言其中有物质文明过于领先,而精神尚处落后的隐忧。英国人恪守规矩,而不太讲人情,但其实他们的学界和政治家非常务实,绝不教条,让人尊敬,也觉得有些可爱。欧洲最得中根心仪的还是罗马,罗马的街道和古迹美丽、人有趣,有宗教的虔诚与年轻男女的浪漫;我更忘不了她经历奇遇租到的俯瞰大竞技场的公寓,还有房东老太太希尼拉,太好玩了。
作者虽然刻意让本书不沾学术世界的严肃,但字里行间可以猜想,她一定是个优秀的学者。果然到最后的后记,译者忍不住出来介绍,还附了一篇小传,则知道她的研究殊具开创性,和中国最负盛名的社会学家费孝通先生有密切交往、也是伦敦政经学院的同门[1],还是东京大学的首位女教授。可因为先读的是她的处女作,我始终觉得她是个很可以亲近、胸襟开阔、情感丰沛的年轻人。
科学散文集《死亡与长寿的进化论》
去大理时又读了一本轻读文库《死亡与长寿的进化论:生物衰老这件事》。日文原书题为 生き物が老いるということ - 死と長寿の進化論(稲垣栄洋 著,2022年,中公文庫),遣词用句有微妙差别。似乎原来的标题更直抒胸臆。
从生物学的立场,这本小书重新审视死亡是怎么一回事,衰老又是怎样;用哲学式的刻画方法,可以说是重新「清洗」死亡与衰老的含义。
首先,我们似乎出自本性地赞美生长,讴歌生命力。而衰老似乎是悲凉的,是人的无奈,人人不承认,人人希望躲避。可如果仔细去想,衰老并不是自然界的常态,单细胞生物会无限地进行分裂,旧生命的消逝和新生命的诞生同时发生;很多生物会在产生后代后迅速死去,比如鸣蝉、鲑鱼,它们的繁衍都艰辛,在完成这个过程时也看起来年轻力壮,但生命的终结也非常迅速。
可只有某些动物会在完成遗传本能之后继续存活。它们主要是哺乳动物和鸟类,它们需要育儿,在养育中传授经验。而其中更为特别的那些生物,不只会有父母和子辈同时存活,还有体力机能都衰退的老年个体。这些个体能共同传递知识,也许还是更深入、更多样的知识,与年轻父母合力育儿;可代价是它们需要同类的保护,才可能应对天敌和疾病的残酷。这被称为「祖母假说」,支持者认为,人类正是因为保护着祖母一代的老年个体,而得到发展的优势,即使这些祖母已经绝经而失去生命能力。在进化过程中,「长寿」也就由此成了占优的特性,也就是人类是逐渐「进化」出了长寿。
(在自然界,绝经后还会长期生存的生物极为罕见,我们所知的仅有人类、虎鲸和领航鲸。)
从道德意义上讲,祖母假说暗示着人类是团结互助的存在,人会保护弱小的个体,而最终也获得回报,能受益于他们的贡献。
那死亡呢?如果以生物学的眼光看,马铃薯是不死的,因为马铃薯靠块茎繁殖,当年的马铃薯身体的一部分埋在土地里,会生长成来年新的个体,这个个体可以说是原先个体的复制。更高级生物在进化中从无性繁殖变成了有性繁殖,这是因为有基因的交换,才能产生更丰富的多样性组合 —— 单细胞生物也可以靠基因突变改变性状,但变化的程度和速度远不如有性生殖 —— 用稻垣榮洋的话说,这是「先破坏、再重建」。这样创造出多样的个体,才可能面对环境的变化,整个物种由此才可能存续更久。而无性繁殖的马铃薯可能遭遇流行疾病,而全员倾覆,这正是1845-1852年爱尔兰大饥荒的引爆点。
这只解释了一半的问题,生物通过有性繁殖繁衍出与自己有相似,但绝不完全相同的个体,旧的生命和新的生命可能同时生存,一同适应环境,也许是通过竞争来让更优秀的个体存续下去。但生命的进化选择了另一种策略,旧世代会自行消亡,而新世代继续发展。从细胞层面上,这种自发终结体现为「细胞凋亡」的机制。
这里似乎又有一层道德隐喻。生命选择了旧世代让位于新生代,如长江后浪推前浪,也如橡树新芽冒出时,旧的枯叶才在春天主动脱落。
会死亡的生物,如同拿起接力棒,生物的寿命有长短,则是接力的选手根据环境和自己物种的相对优势,选择「跑多长」再交接给下一代。证据是,在环境危险时,生物会倾向于更快速的成长,也更快死亡,比如园圃中被目为杂草的繁缕。
关于死亡的另一层洞见是,生物一直都是和「生与死」同时相伴的。不断地生成着新的细胞,也不断有老的细胞死亡。对于高大的乔木,实际上树干中心的细胞都已经死亡,只有最外侧的细胞还在进行生命活动。所以我们说的千年老树,实际上又同时是年轻的。
人也是如此,我们的身体始终在产生新生细胞,皮肤细胞每五天就会被新生细胞替代。可即使细胞是新鲜的,身体在变老是不争的事实,还是以皮肤来观察,衰老个体的皮肤会松弛、失去弹性、功能退化。人为什么一定会衰老呢?这是科学还未能解释的。
以作者的视角生动叙述,青春是虚幻的,衰老才是真实的。这是通过年轻和年老小鼠的相互输血试验推导的。
人体通过端粒,为细胞的分裂次数计数。细胞在端粒竭尽时停止分裂,生命也获得限制。而拒绝死亡的细胞会「滥用」端粒酶,让自己无限分裂下去,这就是赫赫有名的癌细胞。可癌细胞增殖后的生物最终还是会死去,这也是说,不死是不可能的。
以上的解读都是对衰老与死亡之「迷」的思考。作者在最后把这样的思考推演成说,挑战着「老年时光」的含义。衰老与死亡,都是和生命同等的奇迹 —— 并非是生之否定。由此,我们该如何选择,如何活着,也许就因此而不同了。
值得一提,轻读文库还引入了稻垣榮洋的另外好几本科学散文,似乎大多来自筑摩书房。
书 怎么读 都有趣 『本は眺めたり触ったりが楽しい』
这本书尤其新,日文版也是去年才付梓。中文本小巧易持握,我猜测是模仿了文库本的开本。
又是一本筑摩文库(ちくま文庫)!标题就提到读书,这本书自己也起码有三种阅读方法:当普通的文集顺序读下来,享受青山南的文字;跳跃着翻幽默可爱的插画 —— 出自安部真理子;还有就是直接翻到最后的索引,找喜欢的作品和作者再按图索骥。中文版的译名正概括了个中精神,我们受的所有关于读书的约束,都可以尝试打破吧!
这本书读起来很开心,忍不住抄一些片段于此:
关于半途而废…「对我来说,读到一半放弃需要很大的勇气。」与之相反,是在「不知为何就是不想读下去的暧昧心情中」而不读的,却不是下定决心「坚决不读了!」。 而后面几篇会发现,这样的读者并不止他一个,绘本作家佐野洋子看 Finnegans Wake 也是扔下不管、再捡起继续读,还说「这书是怎么回事啊」。
在公共汽车上读书的愉悦… 在公交车的单人座位上读,尤其是司机后的第一排座椅,简直是「人间天堂」,甚至在这时堵车都会开心。因为一边看书,一边看着外边逐渐变化的风景,则路途中会逐渐被幸福感包围。
普鲁斯特说,读书是对读者的激励,而且,仅仅是激励而已……作者的智慧结束之后,作为读者的我们的智慧才开始。这是出自他翻译的《芝麻与百合》的序言。
值得一提,译者麻国庆正是费先生的学生。另一位译者张辉黎为麻夫人。 ↩︎